• 三十岁之后的有段时间,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了就慢悠悠洗澡、喝个咖啡,然后慢悠悠带着狗下楼,在小区里胡乱转一圈。天气有时好有时不好,有时冷有时热,院子里有时开桂花有时开梅花,胡乱走来走去,脑子空空。常会在陡然一个瞬间觉着,到了中年真好,变成一个丁点儿思想都没有的人,年轻时候的那些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睡不着恍如隔世,拼命想原因都想不起,只想皱眉翻白眼。

    那会儿觉着人生就会那样继续下去。周而复始。安宁祥和。直到有一天一觉醒来,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但作逼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自己的。

    到了三十五岁,一切都变得不对劲。有力气给自己给他人找茬的时间越来越少,但自己知道内心空洞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个夜晚爆发。

    其实也是件小事。

    我一个人坐在深夜的烧烤摊,看着手机屏幕明暗闪烁,不断有来电,实在没有话好说,干脆把电话扔进包里。距离上一次这样急切的与我联系,大概已有很多年。而很多年前我对着索爱608c的屏幕时,不接电话忍得很辛苦。

    我看见自己对这样的生活厌倦透了,只想随便吃点垃圾烧烤之后再随便找一间小酒店躲起来。

    当然我还是回去了。像很多次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样。回去了。

    并没有哭。一切都是预料,没什么好哭的。我只是冷冷看着他,问:我要你到底有什么用?

    他有瞬间的恼怒,但又迅速恢复常态,冷冷回我一句:你到底又怎么了。

    日子仍然继续。

     

    直到几个月之后,在上海。写到这里时,我脑子里莫名跳出一句烂大街的话:莫忘初心。

    问题是,那个“初”要从哪里算起。

    从一张张国荣的纪念专辑开始么,还是那坨比我还大的熊,或者是我用那台迅速丢失的惠普敲出的那份DM单,那扇关不上的窗,还是别的。还是深夜吃完烤串后的暴走、鲁马滋的整个下午、一直不停的雨。

    发生的一切和说过的每句话都是真的。这才是真让人崩溃的事儿。

    到了中年,终于又活成每天听李宗盛的一坨浆糊。随便一句歌词拎出来,都心有戚戚。

  • 2017-01-06

    DOWN36

    非常down。

     

    我蓬头垢面,穿着袖口领口已经黑掉、胸前滴满不明油渍的卫衣,在新租的房子里走来走去。

    我给餐桌铺了桌布,我不知道原本的桌子长什么样。现在上边放满了我为新生活购买的各种小清新物品。对,我是个36岁的中年,仍然喜欢麻布、白瓷、直来直去的烟灰缸。讨厌厚重、以及所有外人的痕迹。

    阳台传来洗衣机和烘干机合奏发出的拖拉机般的轰鸣,可能它们都运转到了最后阶段,都特别竭尽全力,以致地板都在晃。

    前方的大红色皮沙发是房东哭着要求留下来的,表示买的时候很贵,花了巨款才把它们人力搬上了29楼,甚至不惜拆了门窗才进屋,如今实在不想再在这个玩意儿上花费任何力气和金钱。当初我看着它们下了很久决心,终于懒字占了上风,于是它们仍然在那里,占据了差不多20平米。红彤彤一片非常刺眼。如果把它们扔了,我可以摆一张大大的工作台。

    可我没有工作了。也并不想从事任何能够养活自己的劳动。

    总有人跑上来说:我好喜欢你。我只想翻个白眼问:愿意养我吗。

    厚颜无耻。

     

    活了三十几年,特别擅长和自己打架。没办法接受暧昧、混淆、不清不楚,话必须说明,事必须做清。

    于是给自己树了一万堵墙。

    想改。根本不知从何改起。

    内心充满苍凉。我可以轻而易举摆摆手,说再见。可我手上并没有一把双立人。

     

    开了音乐嫌吵、关了音乐嫌闷。困,却丧失了12个小时的睡眠,半梦的感觉非常恼人,因为并没有什么好梦。渴望一场长时间的酣睡,闹钟都吵不醒。

    不需要闹钟很久了。没有什么事值得闹。世界已经够吵,自己和自己打架的声音已经够喧嚣。

     

    嗯,我是个段子手、单口相声演员、二人转表演艺术家,闲聊胡扯时擅长逗哏捧哏,听众们笑得前俯后仰的时候我也想过卖门票,可你看,我写起字来仍然这么印刷体。

     

    要概括我对自己迈入中年的感想,只有呵呵两字。

     

    我很不喜欢这样的中年。可大概是年轻时太果决了,再也做不了一个手起刀落的人。 

  • 2015-03-21

    几次告别

    那天我们四个人在车里,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电台里在放《遥望》,董小姐迅速开大了音量,我跟着哼,刀刃儿和梅梅不知其所以然,得知答案后就为自己年轻了两岁得意洋洋,然后表示,这首歌和《东爱》太像了。

    我和董小姐炸裂。

     

    张一白真是个好多好多年都没有进步的导演。但他有抓住年轻矫情的小聪明,而这小聪明他也吃了好多好多年。

    人也是努力拍过《好奇害死猫》的,可总不如说青春谈爱情讨巧。

     

    99年冬天,也是四个人,分头窝在家看《将爱》,看完就挨个打电话聊,有的没的、无边无际。

    后来我和另一个人牵着手出了教室,自此四个人分道扬镳,算是老死也没相往来。

    而后的两年,我的记忆就完全空白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情绪、任何故事存在于2001和2002。

    我是个还能清楚记得上幼儿园第一天自己如何出逃的人,那天的天气、菜市场的人群、我妈的疑问、老师的焦虑,通通都还一清二楚,可关于那两年,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学毕业很久以后,我才突然发现那一段断了片儿。不想总结为什么断片,可事实就是断了。

    那是一次迄今我都没搞清楚原因的散场。锋利尖锐得胜过任何一场失恋。

     

    整整十年后,没有任何预料的,我又一次断片了。

    关于2011,我记得我一个人去看了《将爱》,电影版。一个人在黑暗料理一边讪笑一边流眼泪,然后,一个人在北京的酒店里,用ipad把《因为爱情》翻来覆去听了七万八千遍。

    嗯,是的,2011年和2012年又空白了,没有印记,没有快乐、不快乐、笑,和哭。

    然后我就变了样。放下了所有无谓的虚荣心,不再看书、不看稍微有一点点深度的电影、不再陷在情绪里跟自己撕扯,和骨子里的肤浅终于和了解,变成一个只要衣食无忧,就能笑嘻嘻追着TVB看的女人。

     

    我一点也不怀念年轻,只是记得。我一点也不留恋年轻,只是没忘。我还有一点点心结,发誓此生都不原谅。但不原谅,也不会怎样。

  • 第一眼瞥到李宗盛演唱会的大户外,惊了。

    呵呵,谁在你心里放冷枪、恨意在夜里翻墙,老李是华语乐坛填词第一人,字字都是枪子,快、准、狠、痛、暖。

     

    我知道自己算不上个好文案,好文案从不稀得偷人标题。

    也有人说我是个好文案,脸上讪笑、些许自得、内心纠结:我能混到现在还没饿死,得益于蠢货太多。我能混到现在还没小康,受困于小聪明下的蠢。

    多拧巴。这拧巴真的是真的。你骂我装逼得瑟它也真。

     

    作文永远被拿来当范文的孩子,大多想过要做个作家。高中的某个暑假,我突然发现自己毫无驾驭故事情节的能力,迅速把这念想断了。数学常常不及格的孩子,大多相信不会数学也能活。周润发暖笑着给一姑娘洗头,相爱永不渝忘不了你的背景乐一响,我一拍大腿——做广告好像用不上因式分解啊!你看,我想要做广告看上去是为了逃避数学,但归根结底吸引我的,是人性。

     

    做个文案,如我所愿。

    问题是,理想做广告的家伙,会认为房地产广告也算广告吗?

    此处有嘘声,我听见了。你闭上眼睛再好好想想,你怀揣着一个文艺华丽洋气自由广告梦时,从你头顶扔下一本户型图,你是不是觉得自个裂了?

     

    我裂了又自我合体,是因为看了一案子。那会儿刚工作,啥都不会,他们给我看当时刚签下的鼎太风华提案稿。其间有几张照片,是小区里的阳台和窗。对一个从没关注过什么叫生活的小孩来说,阳台就是阳台,窗就是窗,可案子里告诉我不是,他们说那是一个家,每个家里都有不一样的主人和小孩,每天都有不同的对话和故事。

    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洞见,但这是个橡皮擦,把我地产广告不算广告的沮丧给彻底抹了,我一边学着老鸟对总监、老板、甲方骂骂咧咧,一边扛着一个死爱面子新人的羞耻心和厚脸皮踏上文案征途。

     

    2005年,我写了些跟项目本身几乎毫不相关的文案,突然就接到一个接一个的挖人电话,薪水几倍地翻,我没接招。不是不爱钱,是不敢、怕露陷儿。十年间,不断有人跟我提起那项目,说那是经典,最开始我飘飘然,但后来突然又愤怒了。这愤怒持续了好几年,为什么?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

    直到有天,看广州日报广告奖的金奖作品,那是一个我知道背景的项目,但那个系列稿市场定位、人群定位、产品定位皆皆错到十万八千里,但它仍是金奖。我终于恍然——这行当太势利肤浅,人人都在看设计、看文案,看眼眶周边的那一轮,一点小花哨小聪明就被奉为上品,谁关注广告背后的策略?谁又关心了策略与产品与目标人群的对位衔接?广告节评委们都懒得探究的关键点,who care!那些在这行里混三两年就怀着雄心豹子胆开公司拍着胸脯说能帮甲方卖楼的设计文案工匠吗?那些永远揪着社会阴暗话题拿恶心当有趣抢眼球的混蛋吗?那些告诉广告公司你随便在大众传媒上吹牛逼只要能卖出房子其余都不用操心的奸商吗?

    WHO CARE!!!

    对于地产广告,广告节评委们都放弃了,谁还要坚持所谓洞察、所谓策略、所谓人性、所谓坚持。

     

    我当年没敢去拿那些摆在面前的高薪,是因为自知之明。

    我知道,那个迄今都紧紧贴在我身上金光闪闪的经典案例,与我无关。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大策略的执行者,一个稀里糊涂不知策略所以然的菜鸟,而我被人赞赏的理由也足够荒唐——那时我压根不知道地产文案该怎样。

    约定俗成的地产文案该怎样,毁了一大批广告人。

    我庆幸我的自知之明。

     

    地产广告是所有广告类型的集大成者。

     

    高高在上的4A别笑。一个产品,一年只需要一个主题,一个主K,所有传播顺着延展。产品广告唯一比地产复杂的,是媒介和通路。但媒介和通路一朝确定,至少一年不改。

    你们知道地产广告是怎么回事吗?一个项目,就是一袋复合口味的糖。这个月卖橘子味的,下个月要卖芥末味的,形象换得比时装潮流快无数倍。当然,还有另一种更头痛的可能,那就是整个项目都同一口味,但它每个月都得开盘,你要在同一个中国梦下以千里马的速度跑出无数种英姿。你问到底是哪种英姿?我没法答你,“高端大气国际化”这些没有形状的形容词逼死了多少广告人,你懂。

     

    项目遍布全国的品牌开发商也别笑。你们习惯拿到一块地就比对自身体系里的产品系,马上确定产品类别,迅速复制规划、建筑、园林、户型,然后小修小改,找到一家销售代理公司、做个logo定个广告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