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流着眼泪看她,试探着去拉她的衣角。她不看我,甩开手扭头拉门,走了。
    妈。我怯怯地喊。跑到门边看她,大了声:妈。她不回头。
    爸在桌边抽着烟,烟灰缸早满了。烟灰散得满桌都是。他一直抽,不说话,突然咳嗽起来,咳嗽声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急促,最后终于猛烈起来。
    我惊恐地看他,忘记了抽噎。爸。我轻轻地推他。
    他摇摇手,手垂下来,从我的后脑勺缓慢地滑下去,说:帮爸拿条毛巾来吧。声音很低。然后又是一阵咳。
    我跑到洗手间,踮脚拿他的毛巾,却够不着。想像往常一样喊妈,急促地张了嘴,又把声音咽了回去。呆了一会儿,便拿了自己的小花毛巾放到水龙头下打湿再拧得半干。这时外面有什么东西摔碎的一声响,我跑出去,看见满地的烟灰和玻璃碎片,爸爸趴在桌上,桌边有血。
    妈。妈。妈……
    我的声音浮在我灰暗颓败的家里,窗外有暗淡的光漏进来,斜斜照着桌边的几点猩红。这大概就是死的颜色吧。
    我一直听见我喊她的声音,一直等不到回答。于是我知道我没有妈妈了,我想我再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个简单的发音。
    我七岁的一个黄昏。我不会忘的,我怎么会忘呢。


    每天放学回家,我都会走得很快。快到家门口时,又会把脚步慢下来。我害怕开门见到爸爸倒在地上、害怕他又在咳嗽、害怕见不到他、害怕见不到她。他的咳嗽,日渐一日严重了。
    我从不以为男人是不流泪的。因为常见他流泪。流着流着,他就会说,子衿,爸对不起你。起初他这样说,我会跟着哭。后来我不会了,只垂着眼睑,揉着衣角,看自己的鞋尖或者他从破袜子里露出的脚趾。
    见惯了他的泪,我却长成了一个不容易流泪的人。
    九岁了,很不意外的,他撒手而去。我只是想,我是个孤儿了,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我恨她,恨她扭头走了都不看我。我甚至宁可从未见过她,宁愿在我一出生时我就死掉或者她死掉。可事实是,我们都活着,还一同生活了七年。
    记得那天下午放学,风有点大,沙子好几次吹进了我眼睛。在我很小的时候,每次骑自行车爸都会笑话我妈说她眼睛太大所以容易进沙子,总笑着说笨蛋,然后叫她把脑袋低下来伏在他背上。爸有着单眼皮的狭长的眼睛和直挺瘦削的鼻子,我并不像他。邻居们总说我和妈长得一模一样,而她,所有的人都会说她很漂亮。想到这里,我竟不知不觉笑了,回家的步子于是轻盈起来。也许是上天对我这一笑的报应,我打开家门,轻松地喊爸爸,没有人应。我推开房们,看见他睁着眼睛僵硬在床上,嘴角衣服被单上全是血。不是黄昏,窗外有云彩像破絮一般挂在空中,颜色比父亲身下的床单更加狰狞。
    我没叫,也没哭。看着他的脸,伸手过去抚他,他的眼皮适时合上,像是睡着了。他再不会在睡梦中咳醒,这应该是幸福的事。
    我去敲了邻居家的门。他们帮我安葬了父亲,也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回了她。
    她终于又一次踏进这间屋子。她皱着眉头看我和父亲的生存空间,拽着我去了酒店,给我买了大堆的玩具和衣服。我一言不发地将衣服扔在一边,把变形金刚拆得胳膊脑袋全分了家后抛在沙发的一角。
    子衿。她喊我。我当然不会回头,她,居然喊我。
    她走到我面前,替我扣好胸前脱开的纽扣,大的眼睛足够明亮,手上有淡淡的香味,我不禁吸了吸鼻子,但马上意识到这样的亲近是不可以的,便从她手下挣脱出来,还是不说话。
    妈妈不该丢下你,你爸爸……
    你不是我妈妈。我突然抬起头打断她,不是我妈妈。鼻子有些酸,赶紧背过身去,眼泪迅速地掉下来。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我想说,你为什么叹气呢,你穿得那么好看,身上还是香香的。
    躺在酒店软软的床上,没有爸爸咳嗽声的夜晚黑得可怕。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我捂住鼻子不可遏止地开始想念我原来的屋子。那间没有阳光就显得阴沉有阳光就透出灰败的屋子,那间老是有股散步去中药味的屋子。我习惯了那里的灰败阴沉和中药味,我离不开那里。
    夜已经深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站在黑漆漆的马路中央,我根本分不清方向。朝四周看了半天,发现酒店门口立着一个人,是她。我背着她胡乱向前跑,跑了好久,回头看,她没有追过来,还立在那。
    走到天亮,终于回了家。一开门,熟悉的味道铺面而来,我欣喜地关上门,背靠门板打量这个我离开还不到一天的地方。什么都没变,每一样东西我闭上眼睛都能说出它们的确切位置,但我还是把它们贪婪地看了个够才满足地倒在床上睡去。爸爸死时身下垫的床单早被邻居撤走了,床上只剩一条薄薄的沾着血迹的棉絮,可我睡得很塌实,塌实得就像爸爸还在身边,而且没了时不时会在睡梦中伸手摸摸身旁身体温度的惊恐。那一天塌实的睡眠同母亲的离开和父亲的死一样无比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一觉醒来,天快黑了,肚子有些饿。家里没有吃的,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看能不能找到几张毛票,却意外地看到一张十块的钞票躺在铅笔盒里。它上边画着一大排拿铁钎背铁锹的工人农民,我知道它能换回很多的羊肉串巧克力和山楂片,但我又把它折回放进了铅笔盒。我清楚地看到爸爸死去时睁着的眼睛,我坚信爸爸的死跟我那天想到她时露出的笑容有关,那是上天给我的报应。我现在只有一个人了,我不怕报应,可我不愿意跟她有任何牵扯。是不是她儿子,我无法决定,但我希望我和她之间尽可能地简单。
    看着黑黝黝的电视、衣柜、桌椅,我终于在爸爸死后第一次哭了出来。我哭我七岁时妈妈甩手而去,我哭爸爸晕倒时留在桌边的血、我哭爸爸没日没夜的咳嗽、我哭他临死还合不上的眼、我哭我从此一个人。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天越来越黑,哭得月亮越爬越高,月光照见棉絮上暗红的星星点点,敷上正对着我的那面青灰的光秃秃的墙,像一层极薄的冷霜。外面的树影就映在那层霜上,摇摆不定。
    夜深了,很冷,我又昏昏沉沉睡去。睁开眼时,我看见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悬在我的头顶,一根塑料管子将我和玻璃瓶连接起来,使我跟它一样冰冷而脆硬。冰凉的液体缓慢地进入我的身体,我觉得冷,却发不出声音。除此之外,我所见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白。
    出了院,我开始了我在一个陌生城市崭新的生活。


    我站在自动取款机前,等它吐出钞票。抓了钱塞进背包,走了老远记起来忘记取卡,想了想,还是转回身去。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我嘲弄地笑笑,把它插进工装裤的后袋里。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似乎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了。我从不为物质担心,她给我的银行卡会提供我所需要的所有。我习惯揣着它走遍这个南方城市的每个角落,它让我无所顾忌又满腔怨毒。
    我早就不是七年前那个动不动就有勇气离开的小男生了,在海滩边两天的流浪叫我在她面前终于放弃了尊严。我恨她所给予我的物质,却又一头扎进物质的堆里不可自拔。我不知道我是该恨她还是该恨自己。在这样的矛盾中,我加倍地怀念父亲。他是我依靠的对象,不论是活着或死去。
    其实他的样子,我只能照着镜子通过自己来推测,所以得出来的形象总不是很具体。在家乡的那九年我已经逐渐无法回忆。那里的房子、街道、漫天的黄沙都像是我从电视上得来的幻象。我开始怀疑,那些隐约不确实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发生过,究竟是不是我九岁那年高烧几天间的臆想。
    至于父亲,我除了他的咳嗽,几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苦闷地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我的眼睛早不像小时侯那样又大又圆了,眼皮变成内双,从眼睛下方很费劲才能看出有双眼皮的痕迹,眼眶也狭长了许多,加上又近视,时不时会微眯起来,总显得不大精神。鼻子瘦挺,应该是像他。嘴很薄。上唇有些微往里收。颜色很淡,衬着一张脸老像洗得太干净,被水泡久了一般的白。脸怎么也长不饱满,方下巴颏,中间有道沟,不晓得是摔的抑或天生。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自己的长相和身材,样子不够英气,身板够高可太瘦,长手长腿宽肩,髋部窄窄的,像个女人。同班的一女孩说我不化妆就可以去演吸血鬼,这么看来是有那么点像。
    说我像吸血鬼的那小丫头片子叫蝴蝶。她老抬着下巴走路,同我一样有方下巴颏瘦长的手脚和苍白的皮肤,以至常有人以为我们是兄妹两。蝴蝶说其实我们长得并不像,她没有我好看,但我们都有孤独的气质。我本来就是孤儿,而她,有很爱很爱她的父母。
    蝴蝶身体不好,先天心脏瓣膜不全,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得吃五颜六色的药片,还动不动晕倒需要吸氧。我常为她担心得不得了,她却说自己喜欢有病,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可以一倒装晕,吓得没有人敢勉强她。我觉得这种仗着大家宠爱心疼为所欲为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可我既没有病又没有人爱,于是对着她喊: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啊。通常这时她就反驳我:说她会爱我。我说她不算,她就生气了,说自己虽然心脏不好但心是全的。她知道我所有的故事,却从不同情我,只是用苍白细长的手指从我的额头划到鼻尖再到下巴,说,你是长得如此好看。
    跟她的认识,是在进高中的第一天。那天我独自报了名,整理好东西便优哉游哉晃到离学校不远的酒吧,要了杯碳烧透过落地窗看那些需要住校的被爷爷奶奶七大姑八大姨包围着的宝贝耍性子。
    咖啡很苦,往里加了三块方糖一盒奶,味道不错了。我满足地靠着椅背,有什么落进脖子痒痒的,伸手挠了挠,不料身后一声尖叫,我赶紧回头。
    别转,别。一双黑白有致的大眼。
    怎么?我疑惑地又转了转身。
    哎呀!她捂了脑袋,你的手表勾住了我的头发!
    恍然大悟。
    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她头发从我的手表中解放了出来。吁了口气,发现她头发竟长及膝下,不禁瞪大眼。
    不是假发。她眨眨眼,扯扯额前稍短的一缕。
    你的发饰很别致。我盯着她别在右耳上方的发夹说。那发夹是只蝴蝶的样子,和常见的那种翩翩欲飞的蝶型发饰大不相同,平展的两翅上有翠绿夹杂暗蓝的花纹,腹部还镶了颗水钻,就像是钉在了头发上一般。
    像只钉死的蝴蝶。我补充。
    她哈哈大笑,取下它,递到我手里。我不解。
    这是个夹书页的夹子。说完,她又将它夹上了黑色衬衣的衣领。
    这回轮到我笑了,这个奇怪的家伙。
    我喜欢你的比喻。
    是么?那今天咖啡我请,再来一杯吧。我一口灌下杯中的剩余,将杯口朝她晃晃。
    好。她很干脆地朝吧台打了个响指,一杯摩卡,又转头问我:你呢?
    只要是咖啡就好了,我根本喝不出它们有什么分别。所以懒得讲究。反正它们的酸度焦度到最后总会被我用糖和奶的味道盖掉的。
    那就蓝山吧。她撇撇嘴,替我作了决定。
    咖啡端上来,我按向来的习惯往里猛加了一通糖和奶。
    你喜欢那么甜么?
    咖啡本身的味道很灰败,是吧?我反问她。
    想用糖和奶来烘托它本身的灰败?
    是啊,有什么不可以。
    奇怪的理论。不过既然有人喜欢纯咖啡的味道,你喜欢把各种味道混淆也未尝不可。她看样子有些无奈,加重了“混淆”两个字的语气。
    其实你觉得我应该喝糨糊,是不是?咖啡完全被我糟蹋掉了。
    她不回答,只是笑。
    咖啡是苦的,加进足够的糖,我的味蕾可以清楚地将两种味道分开,甜的就能更甜,让我觉得暖和。
    喜欢甜?她又问我。
    因为小时侯没有糖吃。
    她表情狐疑,但我知道她还是信了。

    开始上课的那天,我看见一个长头发大眼睛的家伙作自我介绍,那枚奇怪的夹子还在右耳的上方,却眼神空洞表情黯淡,丢了一句“我是翁一凡”便转身走下讲台,全然没有那日在咖啡馆里的灵光。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故意清了清嗓子,她居然目不斜视地那样过去了。
    好不容易到下课,我走到她座位前敲敲她的桌子,她漫不经心瞥我一眼,又埋头继续收拾书本,一幅从未谋面的样子。我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那天在咖啡馆见过的吧?过了半天她才迟疑地问。
    我笑,点头。
    我忘了戴隐型眼镜。她辩解。
    不止这个吧。我还是笑。
    她诧异地抬头,眼睛一亮,你觉得还有什么?
    讨厌自我介绍这种短暂的表演。
    每个人在讲台上对着一群陌生人故作轻松无奈或者卖弄,表演结束后每个人脑子里只在反复回味自己所说的是否如自己所想那般表达了自己,而不记得其余的任何一张脸,这样的行为没有意义。
    我记得你。我大笑。翁一凡。
    谢谢。她伸出手。请你喝咖啡。
    我是薛子衿。

    我们如此这般地熟识,跟对方交谈总有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错觉。因为初次见面时那枚夹子的缘故,我便喊她蝴蝶了。很多年后我听到一首歌,意思是说蝴蝶终究飞不过沧海。事后我想,是不是生活中所发生的,都是命中注定?



    有条路上开了家卖藏饰的小店,这个城市里的唯一一家。我和蝴蝶常出入那里,尽管大多的东西都小处不够精致大处不够粗犷,但我们还是收罗了一大堆松石戒指、项链和骨雕首饰盒。其中有一只戒指上的松石颜色蓝中带了几缕诡秘的绿影,我很喜欢,便套在左手大拇指上。
    秋天了,可以套一件高领的粗线毛衣和牛仔裤,穿深咖啡色的军靴。路旁的法国梧桐开始掉叶子满地都是,踩上去直响。站在街边,看两旁积满落叶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延伸,不知道能到多远。
    我在等蝴蝶,因为约好了去看电影。
    我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她还没有来。我心里很安静,也很快乐。我总是这样,和别人约好但对方没有出现仍然会一直等,直到第二天开始。我就是这样的人,等的人不来那不是我的事,我只要实现承诺。
    她从来不迟到,我不知道她不来的原因,仍是按习惯在等。蝴蝶知道我,也就是说,假如她没有失去知觉,她就一定会尽快赶到我等她的地点。
    十点半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雨滴很冷,看看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突然间我失去了耐性,决定离开,便一路小跑回家。整个住宅区只有我的屋子没有灯,看着那些温暖的窗口,我一步步摸钥匙、上楼。黑暗的楼梯,灯亮了、上楼、然后熄灭、灯再亮、上楼、再熄灭。长长的楼梯,我在呼吸。
    准备开门时,我听到了一点动静。转头去看,蝴蝶靠墙坐在楼梯上,头发散乱。
    我朝他伸手,来。
    她摇头,脸在浑浊的灯光下很模糊,带着笑,却看不清神情。
    我心里一紧,赶紧开了门,再到她身边把她抱起来走进门去。她垂下头,头发散得到处都是,用手去拢,毛衣的袖子滑到手肘下边,小臂上赫然几道紫红。我一惊,却不问,要紧的事她总会告诉我,我对她比对自己更有把握。
    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醒来时看到蝴蝶坐在我身边看书。
    我饿了。她见我醒了,便推推我。
    冰箱里有吃的啊,怎么不去拿?
    我想吃热的。我们出去吃吧。
    我陡地想起住宅区外的那条小路上的一家兰州面馆,每次回家或出门,我都会朝面馆里边瞅瞅,每次也只瞅瞅便过去了。小时候我常拿牛肉拉面当早餐,那似乎是七岁之前的记忆了,只是那面的味道夹杂着西北明亮的阳光和风沙残存于我的味蕾,让我有些害怕触及。蝴蝶这是要给我一个契机么?
    果不其然。一出小区门她就把我拉到了那里。面很香,她却只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于是我在吃完自己那份后又吃掉了她剩下的。初到这个城市时的出逃让我很深切地感受到饿的滋味,所以从那之后我都会尽可能地不去浪费。
    面、汤、香菜、牛肉的味道在我的舌尖一点一点复苏,我看见爸爸笑着,妈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又听到“砰”的关门的声音和一阵阵咳嗽。我盯着碗看了好久,恍惚听见蝴蝶说:你以后吃拉面,我都给你买。我抬头看她,她笑着,拉拉我的耳垂,很辣么?眼睛像小兔子一样,难看的小孩。
    我摘下左手拇指上的藏戒,扯出毛衣下襟的一个线头,拉出段毛线拽断了,把戒指穿起来,扳过她的脑袋给她系在脖子上,说,定情信物。
    一个戒指就换一辈子面,好划算啊。她看着戒指,嬉皮笑脸地说,我也给你一个,你管我一辈子咖啡吧。
    去。破小孩。我推她的脑袋。她长长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整个肩膀,她用手拢了拢,无意间见到手腕内侧一道弯的隐约的白痕,浮在她半透明的皮肤上。抓过她的手,怎么了?
    划到。她轻描淡写,不看我。
    我伸出手指,轻轻在她皮肤上试探,有些许的凸起。
    你要好好的。我又开始担心起来。可这样的显于形色又让我不自在,于是又马上接着说,你要好好地戴着戒指,我要一直有不花钱的面吃。
    她仰起脸调皮地笑,为什么不说永远呢,要说一直?
    你知道为什么的。
    哈哈,我要把它带到天堂去。
    蝴蝶,你,我欲言又止。
    我?我是个乖小孩啊,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啊。她指着外边的天。
    我自然明白她的顾左右而言他,心知再问也是多余。世间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了,强求或许有用,可终究无趣。凭她的通透又岂有不知我之理?很多事情在未知之前是神秘不确定甚至可以忘却忽略的,一旦被证实,没有了悬念,就会如同一个怎么也无法摆脱的梦魇,与你无尽纠缠,让你无法确定到底是梦着还是醒着。



    一天开班会,班主任说我们这一届学校会有三个保送国大的名额。国大是国内最棒的大学,坐落在北方,离我所在的这个炎热的南方城市的遥远距离使我怦然心动。生活在别处并不见得一定会比此处要好,可空间上的距离或许可以造就真正意义上的离开呢。
    开始习惯每天做题到半夜,经常会很困,却不敢闭上眼。我害怕这样的生活就是我的一辈子,这样仰人鼻息使我感到屈辱,虽然我从不曾伸手或开口银行帐户上的数字就会悄无声息地增长,可我还是感到屈辱。我总以为我在出卖什么。每当我用那张卡片取出钱换来所需的物质时我总看见爸爸苍白的脸,眼眶里都是失望。我对不起他,我背叛了他。我竟然依靠着我们所恨的人生活,像个太严厉的讽刺。

    凌晨两点。有道物理题怎么也找不到解法,打着哈欠去洗脸的时候,电话响了。
    子衿,是我。是蝴蝶。
    呵呵,怎么,想半夜趁我稀里糊涂勾引我么?
    我只是想给你做杯咖啡。
    咖啡?我这里只有速溶啊,没有咖啡豆也没有机器。
    明天,明天,不,今天一早你来我们家吧。
    又不乖啊,明早有课的。我笑,可以想象她撒娇噘嘴的样子。
    她静了半晌,不上课可以么?
    好。
    对于她的要求,我从不会拒绝。当然,这也是因为她从不过分。大概是因为彼此的自知,也相应地明白了对方。因为明白,所以慈悲,这样的说法无疑是正确的。
    睡了两个小时我便起了床,随手套了件运动外套顶着露水一路小跑,到蝴蝶家时才五点四十。我敲门,门竟然没关,也没有人应我。透过窄窄的门缝我看见几乎是黑色的沙发上有个白色的影子,推门进去,关了门,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沙发旁地上铺了一块有模糊花纹的藏毯,我顺势坐下。
    天还没有大亮,光透过窗帘没能遮住的窗户一角照进来,投在她脸上,她的脸就一半曝露在青的天光中一半陷于墙柱投射的深咖啡色的光影。她的长发有几缕散乱在胸前大部分却沿着沙发纷披至地毯上。我到她房间抱了被子给她盖好,注视着她眉头微锁的睡态,心情安静祥和,好象是有一个期许在等,又永不厌倦。
    蝴蝶有一种魔力,看见她我就觉得温暖。我像她平时喜欢对我做的那样,伸出手指从她的额头划到下巴。闭上眼的她较平时少了许多冷淡和傲气,只是下巴仍倔强地微抬,不会认输的模样。
    我就一直看着她,过了许久,她微微睁眼,你来了么?嘴角带着笑意又合上眼,睫毛闪动。
    我把她伸出被子外边的手放回去,她忽又睁眼,手探出被子:冷!
    我握过她的手,果然冰凉,便拉长毛衣的袖子,将两人的手都包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呢?
    怎么?我抬头。
    太顺从了。要是平时,你肯定会把我脑袋一拍,说,总是不乖!
    蝴蝶,你什么时候可以健健康康的呢,刚看你那么安静地睡着,就像个可爱的小姑娘。
    哼!她长眉毛一扬,我平时不是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我看着她。
    她笑,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我没有缘故地觉得伤感。给她搓了搓手,放回被子。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好一些。
    不能再好了。不会再好了。已经足够好了。她晃着脑袋,长发飞扬。
    平时同她打打闹闹,勾肩搭背或让她坐在腿上是常事,这时我却有了想拥抱她的冲动。在她平静地凝望下,我终于只牵牵她的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睡吧。
    好。她闭上眼,又很快睁开,你呢?
    看着你。等咖啡。
    好。
    她重又睡去,呼吸均匀脸色红润。我拿出昨晚想不出的物理题伏在茶几上做起来,一张试题不知不觉做完大半,天也彻底亮了,有很薄的雾,看来又是晴天。九点半,回头瞅瞅蝴蝶,还睡着,一动不动。我陡地觉得不对,推推她,蝴蝶。
    蝴蝶。蝴蝶。蝴蝶。
    我完全懵了。

    坐在医院急症室外的长椅上,我大脑一片空白。蝴蝶的父亲赶到医院时拍了拍我的肩膀,神色疲惫却平静,谢谢你,你先回去吧。于是我不发一言地离开,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学校。直到我打电话到蝴蝶的家里,她父亲告诉我那个消息时我仍然混沌。只是想,天还没亮是吧,我好象睡得很晚,这个梦又怎么那么长呢。
    两天后,我收到一封信。很大笔划很硬的字。
    子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在天堂吧。周围的世界太喧嚣了,噪音让我很累。今天一个人在家,我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关掉了所有的灯,一点光也没有。我穿着白色的睡裙躺在沙发上,想象天亮时房间里的色调。偏黄乳白搭配着深咖啡色的房间,沙发是近乎黑色的墨绿,白衣长发的女孩子躺在上面,男生瘦削英俊,安静地坐在一旁,像幅油画。呵呵。我知道,如果你来了,你肯定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的。
    一直以来,你总说你羡慕我,羡慕我有爱我的父母。怎么说呢,父母自然是爱我的,不过不在一起爱罢了。我五岁时他们分开,我跟了爸爸。你看到的伤痕,是我同另一个女人因为争夺他留下的痕迹。我真的累了,你了解的,我没有耐性,什么事情都坚持不了太久,我放弃了。也许这样更快乐。
    你呢,你总那么坚持,总执拗地不愿意改变一直以来的想法,却不知道倘若换一个角度来思考,或许会不那么难过。你同你妈妈之间,我以为是有爱的。当然,一切只要你快乐,其余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枚戒指,我戴在脖子上,从来没有取下。但它身上所承载的承诺,我已不能履行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一闭上眼,就感觉有大只大只的蝴蝶落在我的脸上,它们用明黄和暗蓝的翅膀遮盖我的脸,花粉浓烈的香气和蝶翅上的鳞粉落进我的每一个毛孔,温暖却叫我无法呼吸。我在窒息中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干燥得如同黄色的土末,从天上纷纷扬扬地下来,掩藏我所有的欲望和思想。不如就这样沉睡吧,生活于我,像炎热夏日里的一个春梦,有撕扯和疼痛,混合着甜蜜存在着。而现在,我预感一切都要结束了。
    一直以为魂这个东西是有人有有人没有的,只要心里还有牵挂,七魂六魄就不会在时空里散去。我会记着你,看着你快乐。
    蝴蝶虽是朝生暮死,可每年都会有。她像树叶,只要冬天过去,心还没有死,来年又会一树蓬勃。
    再见。子衿再见。
                                                            蝴蝶
                                                               1995年11月17日

    蝴蝶的死,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我总感觉她不是真的离开了,她一直都在我身边注视着我,她只是跟平常一样笑着笑着太激烈了就晕倒过去,惹得我们手忙脚乱后又悠悠醒来,撒娇说我想要一支香草。我等着她醒过来,等着她站在我面前伸过手说你好,然后用手指从我的额头划到下巴,说,你是长得如此好看。
    这样的人,真的是再没有了么?我很疑惑。她有年轻的发丝年轻的皮肤和身体,眼神会由黯淡在一瞬间被点燃,笑声比星星碎裂还要真实。
    蝴蝶,你像一颗泪珠。我把你放在一个永远潮湿温润没有阳光没有风沙没有雨雪的地方,应该是永不会干涸永不会同别的物事混杂的罢。
    曾有一次在酒吧,我趁着醉意对乐队拉大提琴的小姑娘讲蝴蝶的故事,因为她也有漆黑的长发和明亮的眼神。我絮叨地说着,那女孩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终于掐断了烟瞪着我,我讨厌悲剧。她怎么知道这是悲剧呢,为什么我就丝毫没有察觉?我甚至来不及和她有一个真正的拥抱。想着想着,脑袋几乎要爆裂。如果那天我没有专注于那张物理试题,而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是不是这些就都不会发生?
    就当是小时做的一个梦吧。没有人知道那些情节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这场梦直到什么时候才算醒。

    六、
    现在我在一个装修得十分工业化人际关系却其乐融融的办公室里,想着昨晚的一个梦,冷气开得很大,有些冷。我看见自己整晚和一个人在一起,仰躺在床上,不发一言,她始终握着我的手,我看不清她的脸,却一直泪流满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蝴蝶,也不知道她想要告诉我什么。翻出2000年时我记录下的一些文字,终于决定给故事收一个尾。这 ...
  • 很累。一直加班,一直加班,没有休息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到凌晨两点才得以睡去。冬天的凌晨,即便是在深圳,也很冷了。常常是干完了活,关掉电脑,整个人陷入黑暗之后才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了体温。这个时总会想起《霸王别姬》里小豆子怯怯地说:娘,手都冻冰了。然后便嘲笑自己,成长顺利衣食无虑,缘何要将自己生生推入那样的境地呢。
        那一日跟总监请了两个小时假急冲冲下楼,几欲被一辆比我还要冒失的车撞到,只为了去见一个很久都老死不相往来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直认为当年生活里的纷繁早已在岁月不可预知的芜杂中如烟散去,可当他远远地出现在街的那一边,我眼只一扫便把他从汹涌的人群里拎了出来,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到他身旁,停下来,仰头看他,伸手去抚他的脸,你怎么变得这么黑。他笑,说,亲爱的,然后抱住我。阳光那么温暖,日子几乎都要倒回流转到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光,那时的天也是蓝蓝的,我们永不厌倦地拥抱亲吻,彼此相爱彼此埋怨彼此伤害。可横亘于其间三年的空白又不断提醒我:我们回不去了。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我们回不去了。
    目送他上车的那一瞬,我恍恍惚惚记起来,好像,我们就是在三年前的这一天,分手。2000年12月14到2003年的这一天,整整三年,恍若隔世。倘若他不出现,生活平静一切照旧。可他一出现,一切就都乱了。难道我还在爱他么?我苦笑,我不知道。太多的时候,我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
    再一日,应了一个对我有些想法而我却全然没有兴致的男人的约,索然无味地吃了饭,他说什么都只懒洋洋地应对,最后终于失了耐性,说时间晚了要回家,其实不过九点。他要送我,我冷淡地说太麻烦了。他讨好地笑: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呢。我目光直射过去:是我觉得麻烦。他笑容陡地僵在脸上,过了许久才同意,讪讪的。我扭头便走,知道他在背后看我,只装做不觉。风无比清冷,过马路时想起他,猛然明白,其实我已经不爱他了,我只是需要一个和他有些像的男人而已,而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了。可问题是,像他的男人,我该到哪里去找呢。
    三年那么长,可以改变太多东西,他晒黑了肤色,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骄傲死不低头。因为现实使他没有在行动上纠缠的可能,于是开始在言语上百般讨好。我问他,你一直爱我一直爱我,始终如一心无旁骛,那三年的时间,你干什么去了。这个问题我想不通,如果你有合适的理由能够说服自己,你再来说服我;如果没有,那么停止游戏。他告诉我,三年前家中破产,母亲每日在电话中哭诉,所以心里烦躁一反常态,以至你提出分手。事后因为一无所有,心下自卑,不想让你受苦,是以形同陌路。如今已能自立,收入不薄,终才有了勇气。
    这个理由我并不喜欢,也不能让我信服,可我懒于追问。三年间,听说了太多关于他与另一个女人的故事,甚至曾窥见到他们互发的邮件,言辞间决不似他所言的那般清白。可我不拆穿,因为我是了解他的。他再不堪,也比现时在我身边说爱我的那些男人要强上许多。不论如何,在旁人面前,他总是维护我,不会将需要自己承担的责任卸到我这边。于我,这样已是足够。
    我告诉他,三年的空白我无法释怀,一直耿耿。他还是笑,轻描淡写,那我们干脆厮守到八十岁,到时你就觉得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庆幸当年分开了一千多天。我也笑想,谁又说我们势均力敌,斗不过彼此,我这不是败下阵来了么?
    昨晚有事,晚上八点赶回公司去,临出门前,他发短消息过来:多穿衣服,过马路看车,想着我。寥寥十几个字,却只有他是能这样说的。
    TextText一年就要过去了。

  •      我是在迷糊间猛然嗅到阳朔的味道的。
       凌晨四点,我的脑袋在座椅靠垫和车窗玻璃间毫无规律地晃荡,似乎有人在梦里压低了声音说:到了。我下意识睁眼,含糊地问:到了么?听到有一样含糊的声音回答:是的。于是我拎了背包就走。
       导游随着跟下车来:留下还是跟我们混?我站在雾气和夜幕里打了个哆嗦,看着这个目前连轮廓都无法辨认的小镇,笑:留下,便抬腿上了一个看不见面孔的男人的“摩的”,在摩托车后座一坐稳便平伸了手臂开始尖叫,并以自以为挑剔的语气告诉他:我要住在传说中的西街,要开了窗就能看到大排酒吧,要……不料对他来说这居然是个难题——这里的旅馆都在西街边,基本开了窗都能看到西街的所有景象。很多时候选择太多跟没得选择一样叫人为难,我只得打一把太极:随便。
       住的地方还不错,单人房双人床,有电视有空调有卫生间,有看起来很是洁白的床单,每晚30人民币。于是我一边惊叹一边开了很热的水洗澡,随后喜滋滋蒙头睡去。
       接下来两天就是不停行走不停行走。行走在西街的酒吧之间,行走在漓江两岸。其实酒吧早泡得多了,秀气的小山包也远不如三峡的千里江陵来的畅快。归根结底,几乎所有的自然风景区都会被人为的安上许多牵强的故事和名字。九马画山是如此,神女峰也是如此,到了这样的地方,心情愉悦是自然,可我也只能在青山绿水里贫乏地想象李白散发弄扁舟的逍遥。而这样的状态,即便我模仿得来也无法长久,只能想想作罢。
       不知是被我遇上了那样的天气还是阳朔向来如此,每天黄昏的时候都会有雨,一会儿天又变晴。很少有伞,目光所及都是趿着拖鞋一路吹着口哨而过的人们,很是明快。天晴之后酒吧的小桌就全摆上道了,麻麻的一片蓝色扎染布。桌边仰面晒太阳者有之、喝咖啡者有之、闭目养神者有之、四处张望者有之,更多的人就是不断地来回走。抽两根烟的工夫我就看到一英俊老外从眼前晃过不止四次。于是猜想假若坐定两小时,这里大半的游客我就都能看个脸熟了。
       晚上自然是泡吧。我的贪心就在这个时候完全显现——所有的吧都想看个清楚,结果就是绝对的走马观花。来阳朔前罗拉说她在“小马的天”对面买过一个冰淇淋,觉得好看便拿数码相机拍,拍完就把冰淇淋忘在柜台上乐颠颠走人了,内心一直耿耿。为替她还愿,我去“小马”坐时顺手买了个冰来舔,看着旁边的小桥流水和法国人小马中文英文交杂着胡聊。中途临桌有一帅哥,我不时咽了口水偷瞟,还故作天真状地问:你吃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哪知他国语远不如小马利索,费了老大劲还是一口广东话,最后只得拿了菜单指给我看。我强装了一脸没心没肺的傻笑,可心里遗憾得几乎要滴血。
       从小马离开时已经晚上12点,这对西街来说还早,对广告人来说更是黄金时段。尽管已经被小马刚出炉的巧克力蛋糕撑得乱七八糟,我这个小女人仍然很勇敢地在一个台湾人的小店要了碗甜品坐在路边,看着碗发呆。没一会儿小店老板不请自来,让厨师做了一堆小吃要请我们喝酒。也没想推辞,一时间嘻嘻哈哈觥筹交错。这个男人瘦削矮小,圆领T恤遮不住身上大块的青色文身,却不狰狞,一直笑容温和地抽他的三五。我陡的想到同来的导游说过这么一句话:西街很小,可能在西街扎下根来的人都不简单。于是没有边际地联想眼前这人有什么故事又为什么来到这里,猜当然猜不出结果,也肯定是不会问的,我也只夹着细长的摩尔一直微笑。
       短短的两天,看西街的黄昏,看西街所有的人一路行色悠然,看西街夜深后的喧闹仿佛有着大唐盛世的繁华与包容,这一切都离我每天上班下班坐车吃饭的常态那么远。我微笑,我以上菜市场买菜的装束出入这里所有的酒吧小店,我接纳陌生人的搭讪也搭讪陌生人,我与萍水相逢的男人大口喝酒……这些都不是我的常态,但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又有什么事情发生能让人不可原谅呢。
       西街归来,常态继续。又开始苦思冥想一个报版标题想到头脑昏沉、又开始写一个策略案写到头痛欲裂两眼发青,每当这时便会怀疑这样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又为什么不能像留在西街的最普通的某个人一样丢开一切跑去那里,昏天暗地不分日月。当然,郁闷时的意淫做不得数,工作是人生的一部分,游走不可能成为全部的生活。真的喜欢,干脆攒点钱节衣缩食一段,抽空去住他两三个月便是了。
      
      PS:西街的桂林米粉很值得一说,一块七毛一大碗。粉先烫熟,再浇上一勺大骨头熬出的汤,香得让人差点吞舌头,完全不是深圳满大街卖的那样臭不烘烘,差别相当远。
  • 2004-10-28

    此去经年

        时隔一年,又见到花。比去年圆润了些,脸上有晒出的斑点,笑容灿烂。她套一件细横条的背心,纤长的手臂露在外边,没有穿内衣,抬手间能隐约看到胸部的美好轮廓,站在阳光底下肤色晶莹。我笑问:学校里都流行这样么?她下巴一抬:我身材好嘛。
       突然我有些恍惚,去年除夕前夜,我认识的,不是她吧。
      
       半年内三次出差到武汉,三次天气都好象赌气似的比深圳好,这使这个城市在我的印象里完全改观——终于除了她和江汉路之外,还有一点别的好。只是只有这次我见到她了,第一次她还没开学,第二次她不巧去了长沙。这一次,她辗转从武昌坐公车到汉口,费去了两个多小时,已相当于我从深圳到武汉的时间。这样的辗转,我们终于也只在KFC坐了一会儿,其间还有我一个同事。同事上楼去找座位,我站在柜台前点餐,她从背后抱住我,整个人贴到我身上,动作柔软安静,只是笑。
       从前她与牧者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么?如果是,我不知道牧者是如何下定决心,才放的手。
       她在车外朝我挥手,我想,我们还是会再见的。
      
       星期五陪客户吃完一顿无比郁闷的午饭,然后开始提案。一切结束时时间并不算晚,家人却已打了无数个电话来催,于是急匆匆赶回家去。毫不负责任地过了一天半,又开始打算赶回深圳。晚上7点20的飞机,3点出门,以为时间是充裕的,很坚决地没让家人送我,上了车便给她短信。她当即就飞快地说:我去车站接你。
       最后一班机场大巴,下午5点半。我最迟五点可以到车站,所以我以为,不论怎么样,我们最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相处,这并不算太短。
      到站,时间一分分过去,我不停地发短信看手机,却得不到任何消息。找到大巴后我上车又下车,车站前车站后慌乱游走,始终不见她。这时已是5点28分,刹那间我有些绝望,拿起手机,写:时间已经到了。五个字之后却不知再如何下笔。
       现在是5月24日中午1点53分,我坐在办公室里,离昨天所发生的一切不到24小时,可空间的转换让我有些混乱,记不清当时的情景。我只知道她在车子发动机开始轰鸣的时候冲上车来,递给我一袋吃的,然后跳下车去。隔着车窗她朝我挥手,我看见她有些泛红的眼睛,看见她难过的神情,看见牧者留在她身上的印记,看见她现在的满足和幸福。我也隔着车窗朝她挥手,说着一些她听不清自己也觉得苍白的话。车启动得很慢,我们就那样看着,看得我几乎想要流泪。
      终于看不见她,手机短消息的铃声一连串响起来,都是她的,那么多信息,拖了好久才收到。5点15分,她说:车堵在亚贸了,我急死了,我这就下车去找你。5点18分,她说:宝贝我跳下车上的士了你等我啊。5点22分,她说:宝贝我到了,你在哪。5点32分,她说:我拼命地找疯狂地问身边的陌生人惊慌失措宝贝我害怕失去你……我告诉她,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是个吝啬的人,极少承诺,即便是承诺,最大期限也是“一直”。“一直”是从过去到现在,我可以肯定。“永远”是从现在到将来,我无法预知。可我说了“永远”,于是我明白,承诺即便没能兑现,说的当时大概也是情之所至。后来变了,那也是后来的事,没人愿意发生,没人能够阻挡。
      
       一年前,我与她在一个聊天室认识,见证她一场爱情的百转千回直至结束,又见证她另一场爱情的开端直至今天。我始终在我的位置看着她,看她清澈的忧愁,看她明亮的泪水。我从不认为谁把她带到了生活扭曲的轨道,她能明媚的微笑,就是足够的幸福。
  • 2004-10-28

    我的阳光朝西



    公司阳台靠着辆长得颇有形式感的单车,那是某人买来激励自己运动的。每次经过阳台瞥到,我和罗拉都会说:哪天借了骑它去蛇口吧。
    显然,我们喜欢蛇口。但如果蛇口不在深圳,这种喜欢完全有可能不再成立。
    在做一些项目时我们曾反复提到深圳的“快”。飞快的红绿灯、飞快的脚步、飞快的电梯、飞快的深南大道……逛街时看见身边的人群都会心里发慌——我们停不下来。可我们都那么容易受四周氛围的影响,也不自觉地飞快。这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到了蛇口,我很高兴地发现自己错了。深圳并不是一味的匆忙,沿着海岸线一直往西,每向前一步,慢的感觉就会更强烈一些,直到看见那一棵棵老榕树和错综的街道,我们终于能够停下来。市中心的人头攒动,这里没有;市中心的车水马龙,这里没有;市中心压迫人视觉神经的高楼,这里没有;而市中心没有的大树没有的落叶没有的小路没有的闲散从容,这里都有。如果再有轰隆隆的电车摆着辫子穿行,这里就熟悉得像小时侯拎着酱油瓶穿梭过的宁静小镇,于是我们平时一纵即逝的微笑,也消失得缓慢了。但在同时,一些怀疑也浮出水面——深圳真的是从这里开始的么?如果是,那为什么罗湖福田又是另一幅模样?
    从知名度来看,蛇口最具代表的地点是海上世界。围绕着那艘巨大的“明华号”的,就是号称很国际、很风月的酒吧街。黄昏入夜,建筑和人的影子都斜斜的,边缘不甚清晰地重叠,有着装考究的夫妇推着婴儿车从光影下走过,和缓安然。所有小店门口都立着油漆班驳的小黑板,用浅色的粉笔写着乐队的名字、当天的推介咖啡等。被小资们无比推崇的星巴克也在其中,还造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场,因为对快速咖啡缺乏好感,一直只在走累时会在他们门前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吹吹风看看往来的人群。海风夹杂了吉他的声音和孜然的味道,停留在这样的空气里,人便有些恍惚——这里是西街么?
    当然不是。同样是咖啡、冰淇淋,星巴克麦当劳西街不会有,这里就国际得有几许伪情调;同样有闲散的人群,西街的就更随心放肆,这里的更刻意精致;西街的石板路和窄窄的巷子有时光的印记,海上世界两条平行的步行街却开阔得有些疏离。只有在酒吧街之外的范围是惊人一致的,那就是破败。
    撇开自己的懒散喜好,海上世界不是西街,蛇口也不应该成为阳朔。因为一个是城市,而另一个是规划好的旅游区域。深圳需要慢,但慢只是一种生活状态而不应该和落后伴随。阳朔除去西街的形形色色熙来攘往,便是古旧的民房黝黑精瘦的原住民,他们不可能有在西街泡吧的闲钱也体会不到西街的闲散,他们对生活的理解与西街游客的状态目前更无法达成平衡。而蛇口呢,蛇口聚集了深圳最早发迹的一群人,他们的收入却也与整个蛇口所呈现的龙钟老态不成正比。只是一旦整改,很可能就代表着改变翻天覆地,阳朔会不会就此再没有繁华与自然交错的张力、蛇口地块原有的文脉气息就此消失殆尽荡然无存?
    罢了罢了,城市形象是我八杆子打不着的事。虽然王菲早就唱过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但我希望离自己喜欢的东西近一点总不是错。能沿着长长的海岸线骑着单车看夕阳,能在不是故乡的城市嗅到熟悉的味道,对我来说才是幸福生活的小点缀。破败繁华,于我何干?